可是，她又有点不敢想最后那个“也许”。
也许因为上面画的卡通兔子，让他想起了那只银胸针。
别的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复活节礼物，可他什么都没提，复活节是家庭节日，而我只是他的被监护人，不是他的…家人。
不，太蠢了，他对自己说。
可一想到要和一群五六岁的小娃娃挤在一起，蹲在草地上扒拉着找彩蛋，她的耳朵就不由自主地发烫，羞得厉害。
这个念头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兔子，在她心口不停蹦跳，挠得她心尖发痒。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张传单带回家。
如被什么牵引般，女孩的手轻轻举起来，指节悬在门板前，又蓦然僵住。
“克莱恩先生，”女孩小手蜷了又蜷，却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您在读什么？”
像是什么被不轻不重砸在桌面上，还是带情绪的那种，不像愤怒，也并非烦躁，倒像是…挫败感？
女孩攥传单的指尖微微用力，活像只犹豫要不要伸爪子够胡萝卜的兔子。“那……您为什么在看这个？”她轻声试探。
她不知道彩蛋会藏在草丛里，也不知道复活节的清晨，要提着小篮子在花园里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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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汉娜摇头，“前几天我还看见汉斯上士搬了一整箱鸡蛋进书房呢……”
克莱恩余光瞄着那张时而在看他，时而在看传单的小脸，女孩细细研究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彩蛋，睫毛垂下来
女孩坐在客厅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德文绘本《四季童话》，这是德语老师推荐给她的课外读物，可今天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克莱恩的眉心跳了跳。“我知道。”
也许，是他需要测试什么新的军用物资？可是…鸡蛋也算是军用物资吗？她的脑海里有一群蝴蝶在扑棱翅膀。又也许那些鸡蛋真的和复活节有关系呢？
女孩抬头望向克莱恩，他正看着窗外的松鼠，表情依然像花岗岩刻出来的。
因为克莱恩先生正坐在对面沙发上，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眉头微蹙，盯着手里一张花里胡哨的传单，仿佛那是一份急需拆解的军事地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圣诞老人。”
克莱恩的目光落在那颗叁层楼高的大雪松上。
鸡蛋…官邸从来不缺鸡蛋，厨师每天都会从储藏室拿新鲜的，用不着汉斯专门去搬，更不需要搬进克莱恩先生的书房里。
“这是给小朋友的活动。”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我有点想去，这句话都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吞进肚子里去。
只能看见男人宽阔的背脊，他的手臂在轻轻动着，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什么，又像在认真书写什么。
如果他在忙公务，打扰了不好，如果他在准备……她心头微微发热，小手慢慢蜷起来，又悄悄退开去，脚步比来时放得更轻。
又也许是因为她说过，在上海没过过真正的复活节。
入夜后，女孩终究忍不住蹑手蹑脚来到书房门前。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渗出来，她蹲下身，顺着最宽的缝隙朝里望去。
四月的柏林，春天终于真正降临，菩提树冒出新芽，蒂尔加滕公园的草地上，第一簇雏菊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连官邸那些百年橡树，都在春风中舒展着蒙上绿意的枝桠。
进接着，便听见砰的轻响，伴随着一声沉沉的叹息。
“德国人相信，”金发男人自顾自地说，“复活节兔子会在节日当天，给乖孩子送彩蛋和巧克力，藏在花园各处，孩子们提着篮子去找。”
俞琬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但心底深处，又真的好想去。
回到房间里，俞琬静静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盯着墙上那幅画，画上是波茨坦的无忧宫，是克莱恩先生带她去参观时买下来的。
“蒂尔加滕公园复活节寻蛋活动，4月17日，上午十时，欢迎6至16岁少年儿童参加”
她翻了个身，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将被子扯到头顶去，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理工作吧。”她小声说。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看见他的手伸向旁边，拿起一个圆圆的东西，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俞琬的视线黏在“6至16岁”那一行。
昨天路过蒂尔加滕时，一个白发老太太不由分说硬塞给他的，一边塞一边说：“带你的孩子来玩呀！”他本想扔掉，却鬼使神差地仔细折好，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那是一张手绘的彩色广告，上面画着戴黑色礼帽的巨型复活节兔子，正往柳条篮子里塞彩蛋，德文花体字写着：
金发男人抬起眼，随手把传单递过来。
16岁…距离她十七岁生日还有整整五个月。她从来没参加过复活节活动，在上海时，她不过复活节，圣心女校的修女们会带着她们做彩蛋，可那和德国人的传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