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院被符纸镇住的阴物之间,那根晾衣杆确实显得格外扎眼。
窗扇关得严实,窗纸上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道高大挺拔,一道纤细婀娜。
那是一座前铺后宅的两进院落。门前立着一棵落尽叶子的枣树,枝桠干枯虬曲,像一只只伸向夜空的手。树干上钉着七枚已经发黑的铜钱,恰好排成北斗之形。
“你从前又没替我梳过。”
他看上去约摸四十出头,身形高瘦,眉目端正而冷肃,与街坊口中那个寡言少语的阴阳先生一般无二。只是此刻他低垂着眼,梳齿每落下一寸,动作都极轻极柔,像是手中的长发稍一用力便会断掉。
一条石榴红的长裙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鲜艳的裙摆从几具蒙尘木偶上方掠过,旁边还挂着几件薄得近乎透光的贴身小衣,细长的系带在寒风中飘来荡去,像是一缕缕没有落定的魄。
木梳从指尖落下,轻轻磕在妆台脚边。屋里却没有一
铺门紧闭。门楣下悬着一块没有题字的乌木匾,两盏白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摆动,灯面各画着一道朱砂镇魂符。
贺娘子扬起脸,在他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都是些旧物。”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来贺景玄除了替人操办白事,也替古董铺洗煞。”
贺娘子坐在铜镜前,身上只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薄绫寝衣。轻薄的衣料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领口垂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如雪的酥胸,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散落开来,直垂到腰间。
贺景玄的手指拂过时,她的皮肤会微微下陷,被掌心的温度熨着,脸颊也会跟着渐渐泛起了一层薄红。
“发丝还没干透。”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景。
邻居,偷偷看。”
“这里怎么藏了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颜谨低声问。
廊下摆着数件东西,有铜镜、旧剑、有绣鞋,也有面目模糊的木偶。每一样东西上都缠着红线,贴着符纸。
两人沿着院墙绕到后巷。贺宅后墙外堆着废弃的竹骨、纸灰和几块被虫蛀空的棺材板。墙头压着铜钱,檐下悬着细小的摄魂铃。
这些布置防的都是阴物鬼魅,对翻墙而入的活人反倒没有多少用处。
贺景玄未再言语,只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面颊。
高大的影子似乎正在低头替另一人梳理头发,那道纤细的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时不时娇羞回头看他一眼。
屋里烧着炭炉,炭火上覆着一层薄灰,内里却烧得通红,将屋中烘得暖意融融。妆台上点着两盏灯,光线映在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里,把房中的人影照得十分清楚。
他朝颜谨招了招手,两人屏住呼吸,凑近窗缝朝内望去。
正房里没有点灯,只有西侧卧房亮着一层暖黄的光。
可她分明有血有肉。
谢存郢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符线,“他能把这么多阴魂尸煞压在同一座宅子里,还让它们互不冲撞,他的本事确实不小。”
那张脸眉目温婉,眼尾微翘带媚,左侧唇角下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颜谨透过窗缝,越看越觉得她与十一娘怀中的纸扎女子像得惊人,连笑时眼睛弯起的弧度都像是从同一张画稿里描出来的。
只这一下,便让贺景玄眸色一暗,俯身吻住了她。
“一些从墓里或是凶宅里出来的东西,掌柜不敢直接留在铺中,便会先送到一些懂行的人手里,驱除附着其上的阴魂,再洗净尸煞,最后才敢拿回去出售。贺景玄在这一行颇有名望,有古董铺找上他并不奇怪。”
两人走到巷尾,终于瞧见了贺家的铺子。
贺景玄站在她身后,正执着一把木梳替她通发。
贺娘子从铜镜里勾勾地望着他,忽然展颜一笑,媚态横生:“你还要梳到什么时候?”
贺娘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眼波流转,更加娇柔缠绵。她抬起手握住丈夫落在自己肩侧的手腕,拉着他的手掌贴到脸上,“如今能了。”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芝麻巷白日里尚有几分生意,入夜后却比寻常巷陌安静得多。沿街铺户早早关了门,檐下白灯笼被风吹得缓缓转动,纸面摩擦着竹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贺景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哑道:“从前……不能沾水。”
谢存郢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一处既能藏身,又能窥见房中情形的位置。
隔着门缝,依稀能看见铺内竖立着数道高矮不一的黑影。那些影子有的垂着头,有的僵直地立着,分不清是纸人还是尚未来得及入棺的尸身。
颜谨凝神运起右眼看去,只见整座宅院都被阴气、煞气、尸气浸透。这三股浊气,一层层盘踞在屋瓦与院墙之间,浓得如同一场凝固不散的夜雾。诡异的是,它们虽然同处一宅,却界限分明,彼此之间丝毫不乱。
确认四周没有专门防备活人的机关与禁制。谢存郢才一手揽住颜谨,带着她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进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