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抬来一座八人软舆,用贺阙的话说,是扬州最气派的。白鹤泽推辞不过,登上软舆,纪斐等随行人员骑马,唐嘉玉跟在舆后步行。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蔡麟驭马走到唐嘉玉身侧,居高临下道:“这里到贺府还有一段路呢,楚玉姐姐鞋底那么薄,怕不是会伤了纤纤玉足?要不,我载姐姐一程?”
蔡麟盯着她避之不及的模样,舔了舔嘴唇,不觉得生气,反而越发兴奋了。
蔡麟勒着缰绳,道:“你这奴婢当真大胆,主子赏你脸,你竟还敢不从?”
这话是蔡麟教他说的,蔡麟说了许久,贺阙才勉为其难同意自称“下官”。很快,房门打开,白鹤泽的脸出现在门后。白鹤泽一改昨日对蔡麟的不假辞色,他温文儒雅,对着贺阙拱手:“贺将军,久仰。”
白鹤泽推辞道:“怎好如此叨扰?本公奉圣命出行,住驿站便是,不必麻烦贺将军了。”
席间气氛一滞,贺阙脸上的笑意收起,回头再看倒酒的舞姬,碍手碍脚至极。他不耐烦地将身边美人推开,沉了脸道:“好端端的,钦差怎么对粮仓感兴趣了?”
晚,接风宴。
蔡麟说这些话时,似笑非笑看着唐嘉玉。唐嘉玉感受到他的视线,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依然高昂着脖颈,像只高贵的天鹅般,跟在白鹤泽身后侍奉。白鹤泽本就想进贺府打探消息,他推辞了一番做做样子,便半推半就应下:“客随主便,如此,本公便却之不恭了。”
白鹤泽举着酒樽,看着杯中清液,久久没有入口。他放下酒盏,忽然说道:“明日本公想去粮仓和渡口看看,不知贺将军方不方便。”
“国有国法,建中元年德宗下令,税收分夏、秋两季征收,夏税不超过六月,秋税不超过十一月。今日,便已经十一月二十二了。”白鹤泽声音低沉,不疾不徐说道,“算上路上的时间,秋税已经延误了。念在贺将军不知情,本公可以在圣上面前求情,宽宥将军这次,但漕运事大,不能再耽误了。”
贺阙叫了许多人,午时在酒楼热热闹闹给钦差接风洗尘,回府休息了没一会,晚宴又开始了。这回宴会在贺府,贺蔡氏精心打扮,盛装出席,誓要艳压群芳,将楚家那个婢女的风头压下去。
前段时间她在扬州暗访,随处可见躺着等死的老人,行乞的孩子。外面每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而节度使府的高墙内,一天却要浪费好几桶大鱼大肉。唐嘉玉看着堂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一时心生恍惚。
他们都说他是泥腿子,可如今,长安来的宰相也对他客客气气的,贺阙面上大为得意,高兴道:“我已在扬州最好的酒楼备下酒席,晚上府上有接风宴,还请钦差赏脸,到府中下榻。”
这群势利眼,昨日见他,可不是如此态度。堂堂宰相,也和那些俗人一样,庸俗不堪,令人生厌。
唐嘉玉跟在白鹤泽身后,也一并行礼。蔡麟在后面看到,不悦地眯了眯眼。
“这有什么麻烦的!”贺阙一着急就忘了说辞,恢复了他本身的粗鄙,“驿站建了好些年了,早败落的不成样子,哪有我府上住的舒服!钦差尽管到我府上,我们痛痛快快喝一场,我还没和长安人喝过酒呢!”
“奴是楚家婢,只奉主命,不听无干之人的话。”唐嘉玉说着,快步走到舆另一侧去了,“走稳些,莫颠着了相公。”
贺阙心里冷笑,他们要他的粮,显得还像是他们宽恕了他的罪,真是岂有此理!贺阙道:“去年和今年淮南一直在打仗,粮
贺阙愣住,一时没明白他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蔡麟提醒道:“姐夫,你高兴傻了,钦差同意去我们府上了,这就请钦差走吧。”
·
贺阙这才了然,连忙吩咐士兵:“快,将轿舆抬过来,将钦差风风光光抬到我们府上!”
使。天使降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相公恕罪。”
贺阙今夜大摆场面,颇满意自己的气派。他左拥右抱,志满意得,对白鹤泽说道:“今日仓促,没来得及带钦差看看扬州风景。扬州风光好啊,明日我叫一艘船,带着钦差泛舟湖上,好好耍一番。”
此刻贺阙的心态却截然不同,他心道不愧是长安来的读书人,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和他们说话,就是有股说不出的舒服。
然而等贺蔡氏到时,却发现唐嘉玉只穿了一身天青对襟衫,杏色齐腰破裙,素淡清丽,粉黛不施,而她满头珠翠,倒显得用力过猛了。贺蔡氏不悦,然而更气人的是,唐嘉玉垂手立在白鹤泽身后,全程静静垂眉,连余光都没往贺蔡氏这边瞥过。
蔡麟走上前,说道:“姐夫性情豪爽,心直口快,相公莫要见怪。驿站年久失修,再加上在战乱中被抢掠了几遭,已没法住了。请相公赏脸,前往贺府下榻,好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贺蔡氏气得怄心,其实唐嘉玉并未有意气贺蔡氏,而是她看着满席酒肉,没心思再关注女眷那些官司。
“多谢蔡郎君好意。”唐嘉玉冷淡道,“奴婢不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