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是自然。
“我先去休息室,你在这里等,到我的时候……”
接切断了通话。屏幕暗下去,车窗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目光有片刻的停留,池弈移开了视线。
转天又是一场排练,雪停了,柏林难得出了太阳。
“是因为那首勃拉姆斯吗?”约翰太太问。
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安焰能理解他们的圆滑世故,可那个人偏偏是池弈,是最严格、最挑剔、凡事最不讲情面的池弈。
排练结束,约翰请大家去附近订好的意大利餐厅晚餐。
他的太太也来了,陈艾莎和沃斯坐在一起,安焰坐在长桌的一侧,和池弈相邻。
约翰点头:“现场真的非常惊艳。”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目光瞥到旁边那张被随手放在那儿的音乐会海报。
今天算是熟人局,约翰本来也是很会活跃气氛的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反倒衬得安焰格外安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心底那股萦绕的不安再一次翻涌上来。
她收回视线,接过米娅手里的琴盒。
当时是池弈告诉她:“音乐和语言一样,停顿也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最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lia an。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大衣随手搭在身后的座椅,少了几分指挥台上的凌厉和距离感。
陈艾莎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意有所指地盯着两人笑。
关于陈艾莎的乐句处理,池弈一句都没有提。
乐团已经陆续就位,陈艾莎走上舞台,排练正式开始。
话没说完,约翰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
安焰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前排那道熟悉的背影。
安焰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坐在后排翻阅着音乐会的介绍手册。
桌上立马就有人附和,说那段表演能看出两人的配合,浑然一体,非常默契。
那是一处非常细微的处理,严格说来,甚至算不上失误。
脚步微顿,脑海里却浮现几天前在酒店的套房里,他那副平静疏离的态度。
她只是提前结束了那句旋律,导致后面的乐句衔接太快,显得非常匆忙。
池弈站在约翰身边,神情平静,连一丝细微的皱眉都没有。
也许是曾为恋人的默契,这次重逢以来,安焰就总觉得池弈不对劲。
似乎是有人说了句玩笑,周围人都笑起来,池弈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陈艾莎的风格一向是很典型的学院派。
他转头拍拍池弈的肩,又转头对安焰道:“今天的排练,我可是请到了专业顾问,等会儿可要认真一点,让aestro看看你这一年在柏林的长进。”
而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演奏结束后的点评,池弈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乐团配合的问题,语气温和,措辞周全。
观众或许听不出来,乐团的人也未必会注意,而安焰能敏锐地捕捉到,也是因为之前她也有过同样的问题。
精确、克制、秩序分明,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也很少出现明显的失误。
服务生过来给众人倒酒。
心脏忽然停滞一瞬,一种更大的空落感席卷而来。
“lia!”
她演奏的是德奥学院派代表作曲家,巴赫的《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乐章缓缓流出,欢快优雅的旋律。
大厅里笑声阵阵,她看过去,发现一群人聚集在观众席,不知在说些什么,约翰本人站在人群中,而他旁边的人竟然是池弈。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想,可直到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得到了应证。
“对。”约翰立刻来了兴致,“lia以前还是首席的时候,zane就是客座。说真的,他们感恩节那场你没去,我到现在都为你感到遗憾。”
最近连醉两场,安焰本想拒绝,可还没开口,池弈已经抬眼示意:“我们都要热水。”
忽然,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慢抬头,看向台上的陈艾莎。
琴弓落下,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安焰当做没看见撇开了脸。
安焰愣了一下,点头:“我们都在曼哈顿交响乐团呆过一年。”
约翰却浑然未觉,笑呵呵地把她领过去,还不忘炫耀:“来得正好。”
周围人也跟着看了过来,池弈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跟她的轻轻碰了一下,只短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安焰抱着琴盒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音乐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隔着大半个音乐厅,他高兴地朝安焰挥手。
约翰的太太倒是开了口,问安焰和池弈:“你们以前合作过很多次吧?”
安焰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又是那副特别不熟的姿态,安焰难免有些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