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篷车甫一停稳，克莱恩就下车绕到副驾驶，右手拉开车门，左手虚扶在女孩背后，全程不过三秒，接着是一个不容错辨的引导姿态，把她带离了周瀛初伸手可及的范围，不多不少，正好三步。
一个礼貌的距离，也是一个绝对的安全距离。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
克莱恩先生今天好像格外不一样，湖蓝色眼睛暗了一个度，做什么都急吼吼的。那架势，像是把周哥哥当成什么会扑上来吃人的洪水猛兽，半步都不让他靠近，可周哥哥不是坏人，不需要那么防着他的。
正想着，周瀛初嘴角噙笑迎上前来。
“看来克莱恩阁下对柏林的小路很是熟悉。”显然是话里有话。
“抄了近路。”
金发男人只冷冷扫了眼对方手里那份鼓囊囊文件袋，边缘露出几份白色页角，一看就准备得充分极了。
啧，准备再多有什么用？监护人那一栏，只会是冯克莱恩。
周瀛初连眼角笑纹都丝毫未变，他慢慢向前一步，说出的话像Jing心打磨过的玉器，温润，却有棱角。
“阿琬初来乍到，对流程不熟。有两位长辈陪同，自然是好的。”
“长辈”被刻意咬得重些，说话间，男人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克莱恩的手，三分提醒，三分划界，剩下四分是警告——阿琬还小，她看不出来，可我清楚你包藏着什么祸心。
校门口陆续有学生和家长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可在这三人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克莱恩的嘴角抽了抽。
长辈？他才二十五岁，九岁的差距算哪门子长辈？这人一看就比瓷娃娃大十多岁，她怎么不叫声“周叔叔”？
湖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是她监护人。”
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冷哼，语气平淡得很：“流程我熟，你跟着就行。”不是“一起”，是“跟着”，像向导对游客，长官对随从。
说完，男人手掌落在女孩肩头，拍得她纤瘦的肩膀微微一沉，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一个无声的所有权宣告。
“走了。”他低声说，“再磨蹭要迟到了。”
俞琬被他带着向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周哥哥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斑驳树影里显得有些…孤单。周哥哥是不是…难过了？
这念头像根小刺，在心尖轻轻扎了一下。她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他会来家里，陪她做难懂的数学题，会变魔术般从公文包里掏出温热的枣泥糕
回忆像藤蔓，缠着她脚步慢了半拍。
“看路。”
克莱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些，像一道无形的牵引绳，把她的注意力瞬时拉回来，她慌忙转回头，才发现已然走到了石阶前，再慢一步，就要绊倒了。
几乎同时，另一个声音漫过来，温和得像春日的溪流。
“一起进去吧。”
周瀛初已经跟了上来，从容得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他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风度无可挑剔，脚步却不着痕迹挪到了女孩的另一侧。
现在，一黑一蓝，两道高大身影把娇小女孩夹在中间，像某种奇怪的护卫仪式。
俞琬不自觉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些，侧袋里的小熊海曼露出半只圆耳朵，墨绿色丝绸领结微微反着光。
左手边，是令人安心的周哥哥，父亲离开后，他是她在柏林最熟悉的同胞了，他会说地道的上海话，知道她爱吃淮海路上哪家店的青团，
此刻，他的目光看着是落在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可走路时，手臂的摆动却恰好挡开了挤过来的人流。她一直觉得，他像哥哥一样可靠。
女孩又悄悄向右瞥了一眼。这边是总喜欢冷着脸，却总让她…心跳不太规律的克莱恩先生。光是这念头浮起来，耳尖就发起烫，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衣袖。
三个人并排走上石阶去，脚步声竟奏出一曲奇特的交响乐来。
克莱恩的皮鞋硬生生踏出了军靴的节奏，反倒是穿军靴的周瀛初，脚步不疾不徐，而女孩的圆头小皮鞋，则发出了细碎的嗒嗒声，她得把步子迈得又小又快，才能勉强跟上金发男人的大长腿，
走进主楼大厅，十五世纪的彩绘玻璃把阳光分解出五颜六色的光影来，门边石壁上雕刻着拉丁文校训。
“veritas et huilitas”（真理与谦让）。
即使站在这的某个人，心里揣着的恐怕是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橡木大门在身后沉沉合拢的瞬间，喧嚣就像chao水般涌过来。
正值入学日高峰，大厅里到处都是人。穿着墨绿色制服的女学生们成群，有的小声交谈着，有的对着小镜子紧张整理着领结。
家长们则大多神情严肃，父亲们穿着深色西装，母亲们则戴着各色各样的呢帽与首饰，每个人都竭力维持着普鲁士贵族式的体面。
而当这三个人走进来时，空气竟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