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一日本是梁茵的生辰,但昨日方才与母亲吵了一架,梁茵出来叫冷风一吹才觉得懊恼,何必与母亲说这些呢,母亲上了年纪,多顺着些便是了,非要伤她的心做什么呢。但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将覆水收回了,那便走一步看一步罢。她回东院换了衣裳没心没肺地睡下了,次日天还没亮便偷摸着回了别院了。
她想着她那般伤母亲的心,母亲必是要生恼的,便不要在母亲面前碍眼了。她睡了一夜,回想起昨日自己做的事,自个儿也觉得羞赧,多大人了,在母亲面前脸面也不要了。因着没什么颜面见母亲,便自顾自逃了去,全然忘了这一日是自己生辰。
她不记得,母亲却不会忘。她去岁是而立之年,是正经摆了小宴的,母亲也告了假回了家中为她Cao持,送了她一把上好的弓,现下还在书房里挂着呢。
今年虽不是整寿,但毕竟是有母亲在身边的,她便想着要为梁茵小小地筹备一下,也不是多铺张,只叫厨下备了寿面红蛋,到了晚间母女俩再一起用个膳,亲亲热热地便很好了。谁晓得昨日还在节里两人话赶话地便吵了一架。
梁秀玉一夜难眠,第二日起来了却还是暂且搁置了心里还没想明白的那些事,差使着仆从们筹备起来。晚些时候方想起来一整日都不曾看见梁茵。她本当梁茵只是在自己院子里闭门不出,问了大管事方知她天不亮便出门了。梁秀玉脸色冷了一重,皱起眉头来,疑心她又是上什么红颜知己那里鬼混去了。
大管事觑着她的脸色,忙道这便去寻。
梁秀玉看她一眼,没有否决,大管事叫她冷厉的一眼看得生寒,赶忙差使人去寻。
得知梁茵好好地在别院呆着的时候,大管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梁秀玉回禀的时候,忙不迭地为梁茵说好话。大管事是知晓母女俩个昨夜里吵了一回的,试探着劝道:“大人当是觉着面上过不去,躲着不见人罢了,少年人是这般的。”
梁秀玉又瞥她一眼,淡淡地道:“都三十有一了,还少年人。”
“大人多大了再老夫人面前也还是小儿呢。”大管事笑道。
梁秀玉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大管事见她不追究,心下也松了松,哪知才松下半分,便又叫梁秀玉的话头提起来了。
梁秀玉蹙着眉踯躅地问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么?”
大管事愣了愣,应道:“谁人不说大人少壮有为,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莫与我说那些虚话,外头瞧着光鲜,内里就当真好么,你是家中人,她在家中做些什么你定是知晓的。”
大管事心说自家大人过得当真是不坏,她才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也不知昨日祠堂里两人说了些什么,怎得老夫人今日问的话这般怪。她思索片刻谨慎地问道:“老夫人说的什么?”
梁秀玉欲言又止,反复几回,方艰难地问出口:“这些年……她受伤的时候多么?”
大管事心下咯噔一下,垂下眼眸不接话了,她不晓得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梁秀玉。
梁秀玉在她的沉默里已得了回答,心头又是一阵疼痛,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仿佛喉咙里头含着刀子,一动就扎进血rou里,好一会儿她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又问:“生死攸关的,又有几回呢?”
大管事觉察到梁秀玉悲恸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却不敢与之对视。
“告诉我!”梁秀玉提了提声音,吓得大管事一抖。
“一……一回,就一回!”大管事咬牙回道,“大人身手极好,多是小伤,养养便好了。生死上走过的也就那一回。”
“什么时候?”
“元平二年。”
“因着什么?”
“小人不知,这些事大人不会与小人说的。”大管事苦笑,梁茵用她也防她,怕人多嘴杂,也怕她透给母亲知晓,手底下那些隐秘之事只用自己的人。她不说大管事也不敢沾,谁都知道她家大人不是一般人,那些事晓得得越多,死得便也越快,她只管着府里庶务,出了府的事她是不插手的。
但梁茵半死半活的时候能够全然信任的也只有府里,延医用药都是大管事Cao办的,她是眼看着梁茵这样走到今日的。她看着她从明媚的少年长成如今不辨喜怒的模样,她晓得她苦闷的时候躲在府里都做些什么,她见过她放浪形骸也见过她孤影寂然。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郎没有看上去那般快活,她都知道的。也因此,那一夜当梁茵带着魏宁来的时候,她才感到那般惊讶,她从不曾见过她家大人那么自在那么轻快的模样,那是她喜欢的人么,那是她想要的么?
梁秀玉问她的时候,她没有抗住老夫人的手腕,不自知地露了底,却忍住了没有说太多,只说大人带女郎回来过。
这个时候她突然生了些勇气,句句斟酌地对梁秀玉道:“老夫人,小人斗胆说一句,大人是个心思重的,什么事都想得清楚,大事上头半步差错都不会走,克已自抑到了极致。或许,她只想要有一件事是从心所欲的罢了。”
梁秀玉闻言怔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