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至少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笑话，他只是看到了，然后递了一件袍子，然后说“回屋去吧”。
松月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抬头。
书页上的字迹工整隽秀，他却突然觉得有些乏味。
她僵住了，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羞耻的泪。
他想起刚才那一瞥，然后他想起表哥那张因无能而扭曲的脸。
陈砚清依旧没应声，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
“谢、谢谢……”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她慌忙想用手遮住胸口，可手臂环抱着膝盖，一动就会失去平衡，反而让另一边也险些滑落。
身上还裹着陈砚清的袍子，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清冽的气息。
他在心里想，若是放任不管，她大概会在这里蹲到天亮，然后染上风寒，然后需要请大夫，然后会惊动更多人，然后……
门轻轻合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瓣被咬得嫣红，像是雪地里落了两瓣梅花。
她想起白天见到他时的模样，一身青衫，目不斜视，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与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
推开房门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回屋去吧。”
是嶙峋的肩胛骨，是纤细的腰线，是月光流淌的弧度。
陈砚清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冷无波的面容。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若表哥始终不能用这件买来的工具，那么这件工具最终的归属……
四目相对。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烛光一照，像是珍珠。
像是松针，又像是雪后的松林。
他看到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看到那件艳俗的肚兜，看到她的哭泣和无助
月光在那片肌肤上流淌，勾勒出脊椎凹陷的浅沟，往下是纤细的腰肢，再往下……
麻烦。
他移开了视线。
那些圣人之言、治国之策，远不如方才院子里那场活生生的美景来得真实。
陈文瑾已经睡下了，背对着她，呼吸粗重。她摸黑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到最外侧，尽量不碰到他。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从羞耻到绝望，最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只留给他一个裸露的背脊。
松月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
陈砚清的视线从那些痕迹上掠过，眼神沉了沉。
陈砚清依然没动，也没说话。
他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感觉到她接过了袍子，动作慌乱而急促。
她似乎没察觉，依然埋着头哭泣。
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颈上，那里有几道红痕，大概是表哥留下的。
他将袍子往前递了递。
余光里，那件宽大的深蓝色袍子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陈砚清别开视线，望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他提起笔，在纸边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几笔。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在自家院子里哭泣，这场面若是传出去，陈家那点可怜的脸面大概就彻底不剩了。
他合上书，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蓝色的外袍。推门走出去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
院子里重归寂静。
陈砚清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卷，又抬眼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样的人，也会可怜她吗？
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生得极好，杏眼，挺鼻，唇形饱满，本该是明媚鲜活的脸庞，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死灰。
院子里很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细细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她走到东屋门口，试探着推了推门，进去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
袍子下摆拖在地上，她不得不提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和冻得发红的赤足。
陈砚清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策论精选》。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眼泪又滑下来，这次是温热的，流过冰凉的脸颊。
——
烛火“噼啪”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又看看袍子，仿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迅速涨红。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脱下来放到床头。
他走回窗边，看见她裹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袍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想起刚才陈砚清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欲望，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物品。
然后他顿了顿，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