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吃饭的时候,方卿随并不太想上桌。
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东南西北角分别坐着叶迢迢,方卿渊,云仲璟和逐月——全是他不想见的人。
唯一好点的可能就只剩逐月,不过按理说逐月还没过门,不应上桌吃饭,今天也是头一遭。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中,他硬着头皮坐到了逐月身边。
“你们几人两日后便要出发去浑沌川了,随儿和逐月都是第一次去神通关,还有劳云公子Cao心了。”
叶迢迢端坐于圆凳上,冲云仲璟微微颔首,头上的步摇和金钗也跟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当脆响。
云仲璟在听到“逐月”后神色微变,但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笑意:“我和卿随知交多年,照顾他和……弟妹,是应该的。”
“等等。”
方卿随越听越觉不对:“逐月也会跟着去吗?”
“你与逐月本定在下个月成婚,而你此去浑沌川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返回玉京,”叶迢迢淡淡地瞥她:“莫要耽搁吉时。”
方卿随暗暗咬牙,卧着筷子的指尖也捏到发白——本以为青楼里随便找的未尝情事的女子是不会有把柄的,然而没想到对方却成了叶迢迢的人。
这次行程,与其说是让逐月跟他成婚,倒不如说是派了个人去浑沌川监视他。
他早该察觉到不对,为什么就在所有人,包括父亲都反对这门婚事的时候,叶迢迢却点头答应。
方卿渊垂眼,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却没有出声。
“那不让我去浑沌川不就行了。”
方卿随好似混不在意的说出了这句话,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却出卖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反正我只会yin诗作画,去了也没有什么大用。”
他举起酒杯轻抿一口,巧妙地遮挡了眼中怒意。
叶迢迢看着他,也不知是否看出什么端倪:
“方家与云家在浑沌川建基多年,你身为方家人,自然应该去。等你三弟长大了,我一样会将他送过去。”
方卿随咽下口中清酒,却觉舌尖发涩,喉如刀割一般疼痛。
他闭上眼,答:
“明白了。”
这一顿饭吃得极为不愉快,方卿随早早下桌,剩下几人也只是维持着场面客套,尴尬地聊了几句,便很快散了。
云仲璟找到方卿随时,后者正坐在天井下,膝盖上放了个小木桌,提笔书写着什么。
他下笔极为潦草,笔墨横飞,几点墨渍溅上了他的白衣。他衣带微解,露出白皙的胸膛和尚未消退的爱痕,瘦削的脸庞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像个易碎的瓷器。
方卿随举起手边酒壶,似又要饮下,一只节骨分明的粗糙大手却在这时捉住了他的手腕。
“别喝了。”
云仲璟低着头看他,眉头紧蹙:“如果真不想跟我去,到了浑沌川我会给你另寻住处,安置你和你的……妻子。”
方卿随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怔愣片刻:“你以为我在担心这个?”
他眼中流露出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不是。”
云仲璟嘴唇微张,模样有些诧异:“我以为……”
他一直以为方卿随会像自己一样,将那事介怀很久。
“上次那事……”方卿随眼中闪过一丝躲闪:“就让他过去吧。”
话已至此,云仲璟自觉本该松一口气,可他却似有不甘,好像并不希望这件事了结得这么快。
方卿随放下笔,示意云仲璟坐下。云仲璟坐到他的身边,才看清纸上原来是方卿随誊抄的诗句——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愁。”
……
云仲璟拿起纸,问他:“这些都是什么?”
“一些源自人间的词句罢了。”方卿随躺在地上,以手枕头,长发在冰凉的石板上铺开:“有段时间游历人家,无意识见到了商家里卖的词话本,于是顺手买了一本。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原来人间是那么的Jing彩。”
“……”
云仲璟默然,垂眼看着他:“地上凉,快起来。”
方卿随沉默地看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却并未接过,片刻之后,又忽然改望向了头顶那人的双眼。
夜凉如水,星河从天际飞来,贯穿了整个夜幕。一片月华洒下,与星光一起照入了他的双眸之中。澄澈与干净的瞳仁找不到一点瑕疵,就好似世间最美好的玉石。
云仲璟呼吸一滞,随即又变得沉重起来。他急忙转过头,用手捂住已经有些烧红的脸。
方卿随却像是心事重重,信手拿起手边的酒壶,就着平躺的姿势灌入口中。
琼浆玉ye入口,他呛了几声,云仲璟急忙转过身想给他顺气,却见眼前之人艳色的唇微微翕合,一丝玉露从口角流出,惹人遐想,撑在对方耳畔